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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访古巴国宝级乐队:好景俱乐部

2014-04-04  来源: 外滩画报   作者:王华震   浏览:1913

文/王华震 摄影/殷子

好景乐队对古巴音乐的贡献,就像是考古领域敦煌文书的出土让古代文明的荣光重见天日一样。所不同的是,美国人瑞·库德发现这些音乐时,创造它们的人都还健在,他得以利用现代录音技术,使一个时代的声音不至于湮没。仅仅不到十年的时间,老艺术家们已经凋零殆尽。

好景俱乐部的主要成员,两位年老的资深歌手搭配一群年轻的乐手。

胡里奥·阿尔贝托·费尔南德兹(Julio Alberto Fernandez)和特蕾莎·加西亚·卡图尔拉(Teresa Garcia Caturla),一个 75 岁,一个 76 岁,Buena Vista Social Club(好景俱乐部)最年长的两位音乐人,古巴 50 年代爵士乐黄金时代的最后见证者,随同乐队再次来到了中国。
采访两位老音乐人,是在茂名路上的一幢老建筑里。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老上海爵士风情,虽然已被雨打风吹去,但因两位古巴老人的到来,似乎辉映起了往日的一丝荣光。
胡里奥和特蕾莎都身穿白色礼服,黝黑的皮肤闪闪发亮。胡里奥特别爱他的妻子,采访的时候他妻子远远坐在房间另一个角落的椅子上,他在回答问题时不时用余光望向那个角落,最后实在忍不住,他说:“我要去看一下我的妻子,我担心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太无聊了。”他起身过去和妻子相互拥抱安慰之后,才回来继续接受采访。结束采访后,我还在大街上碰到他俩手牵手逛街。
特蕾莎看起来却是一脸无忧无虑的样子。她靠在椅子上,头发被很多五颜六色的发箍扎成菠萝叶的形状。手臂上和手指上都戴满了金属环,这些东西戴在中国人身上可能会显得很俗气,但戴在她身上却别有一种异域风情。她很少说话,只是时不时地微笑点头,向她提问题,她一般会客气地请别人回答。可能这些问题她已经回答过很多次,没什么兴趣再重复了;也有可能她只对唱歌感兴趣,对例行的媒体采访环节感到无趣却又不得不配合。
他们不会说英语,安静地坐在藤椅上,担任他们翻译的是乐团的党委书记奥斯卡·奥迪奥(Oscar Odio),虽说是党委书记,他干的活更像是一个经纪人,料理老艺人的生活起居、和主办方商量演出事宜、让整个乐队团结一致??这会儿他又用自己拉丁腔的英语干起了翻译的活儿。
同时围坐在一起的,还有乐队的小号手颜科·毕札科(Yanko Pizaco)—一个身材结实的小伙子,党委书记先生总是把我向两位老人提的问题转移到他身上,同时胡里奥也不时说道:“这个问题颜科来回答比较合适。”可见这位小号手是乐团目前重点培养的年轻一辈的音乐人,他们可能希望媒体除了关注老一辈之外,将更多注意力放在乐队的新生力量上。

75 岁的胡里奥· 阿尔贝托·费尔南德兹和 76 岁的特蕾莎·加西亚·卡图尔拉,古巴 50 年代爵士乐黄金时代的最后见证者。

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
乐队被注入大量新鲜血液,大约是 2003 年以后的事情。那段时间,很多老乐手相继离世,这支古巴国宝级乐队的去向,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。到底是乐手故去之后乐队之名也随之作古呢,还是保留乐队之名、不断补充新鲜血液?这个问题现在世界上大多数乐队暂时还不会碰到,因为他们都还太年轻,但是 Buena Vista Social Club 乐队就不得不面对这样的抉择—他们成立的时候,就已经有乐手 90 高龄了。
作为古巴音乐的标志性乐队,它的存在,象征意义可能远远大于现实意义。古巴的音乐部门采取了后一种办法。“我们的新成员都是来自古巴各个乐团的优秀乐手,有人来自古巴东部,有些年轻人技艺精湛,主动请缨。我们会有一个选拔。乐团每年有两次巡演,主要去欧洲和美国。”党委书记介绍说。
显然,这支乐队如今已成为古巴政府对外宣传古巴“软实力”的上佳棋子。乐队所到之处,不论是欧洲人还是美国人,都被那几首已经传唱了半个世纪之久的经典老歌所打动。但奇妙的是,重新发现这些歌曲并将之传扬到西方世界的,却是一位美国人。
Buena Vista Social Club,起初指的并不是一支乐队。Buena Vista 原是哈瓦那的一个城区名字。在这个城区里,遍布着一种叫做 Social Club 的音乐俱乐部。古巴革命以前,这种供音乐家交流、表演的俱乐部是孕育古巴音乐的摇篮,但革命后,古巴政府在音乐政策上鼓励用“传统诗谣之家”取代有阶级意味的 social club(因为进出这些俱乐部的人大多是有产阶级),于是 social club 几乎全部消失了,伴随这种俱乐部而生的音乐也在革命后的岁月里销声匿迹了。
1996 年,钟情于拉丁美洲及非洲音乐的 World Circuit 唱片公司老板、制作人、作曲家兼吉他手瑞·库德(Ry Cooder)来到了古巴。他找了两位非洲乐手,本来想制作一张将非洲音乐及古巴音乐混合在一起的专辑,借此找出历史上这两种音乐相互辉映的关系。然而库德和唱片公司的工作人员到达古巴后,两位非洲乐手却没有出现。他们只好在当地找了一些六七十岁甚至90岁的老乐手来录音,当时这些乐手大多已经退休,被人们遗忘,但他们却正是几十年前在 Social Club 里玩音乐的老乐手。
专辑颇有些无心插柳的味道。老乐手们拿出几十年前自己经常演奏的音乐,让沉寂了半个世纪的音乐风格重见天日,而这种如今被称为“古巴爵士乐”的音乐风格,也由于这次偶然的挖掘,得以延续。
这张偶然成就的“Buena Vista Social Club” 专辑,1997 年发行后引起了巨大的轰动,并得到 1998 年格莱美奖最佳拉丁音乐奖。由于专辑的得奖以及畅销,参与录音的乐手们越来越有名,变成了一支以专辑名称“Buena Vista Social Club”为名的乐队,并开始在古巴国内现场演出。
1998 年,德国导演维姆·文德斯在库德的推荐下首次接触了古巴音乐,他后来这样形容自己的感受:“整个晚上把磁带放了一遍又一遍,简直像全身被电击一般。”于是,当库德再次来到哈瓦那,为 72 岁的歌手伊卜拉辛·费雷尔(Ibrahi mFerrer)录制个人专辑时,文德斯带着摄影机一起来到了古巴。
录音的过程、乐队几次现场的表演,还有乐手们缓缓的自述,都被文德斯一一记录,最终成就了音乐纪录片“Buena Vista Social Club”(《乐满哈瓦那》)。影片问世后,在国际大小影展上共获得 13 座最佳纪录片奖,并成功地将古巴音乐推向了世界。虽然音乐中的古巴和纪录片中的古巴都不免片面,但是能让人感受到欢乐的音乐,即使片面又何妨呢?

特蕾莎·加西亚·卡图尔拉来自古巴的一个音乐世家。

特蕾莎现场变身怪婆婆
采访第二天晚上,是他们在上海文化广场的演出。
第一首歌曲就是“Chan Chan”。胡里奥和特蕾莎穿着和头天一样的礼服走上台来。作为热场的歌曲,这首脍炙人口的老歌再合适不过了。其实在乐团世界各地的巡回演出中,大多都是以此歌开场的。
这首歌的创作者是已故乐团元老、古巴传奇音乐人康贝·塞康多(Compay Segundo)。2003 年老人因肾衰竭去世,享年 95 岁。在塞康多的棺木上,哈瓦那市民为他盖上了国旗,宛如国葬。葬礼时,整个哈瓦那都高唱着他写的这首“Chan chan”,欢乐的旋律也许就是他最后想听到的——在文德斯的纪录片里,年逾 90 的他还说自己想再当爸爸??
接下来的曲目,每当特蕾莎上台的时候,整个舞台和观众席就会融为一体。本来爵士乐就是即兴之乐,放在文化广场这样的场地演出,未免太过“正式”。但是老太太仅凭一己之力,就把舞台和观众席的区隔彻底打通。
唱到激动的时候,她就会走下舞台,把自己融入到观众中去,还时不时发出尖声的怪笑。全场观众顿时沸腾起来,有要跳上舞台的,有贴身和老太太共舞的,还有自顾自跳起恰恰的。最不解风情的就要算舞台两侧的保安了,沸腾的场面似乎对西装革履的他们毫无影响,随时准备着要把跳上舞台的观众拉下来,实在有些煞风景。
然而面对汹涌的人潮,保安很快就显得无力了。在老太太尖声怪叫的煽动下(谁也听不懂她在叫什么),一个身披古巴国旗的壮汉首先突破了防线。一旦出现缺口,洪水迅速决堤。前排的几十个人抓住时机攀爬而上,占领了大半个舞台。古巴人对此见怪不怪,小号手颜科立马扔掉了小号,扒下自己的上衣,加入了热舞的行列——不愧是重点培养对象啊。
乐队专门为中国听众演唱了一首中文老歌《我要你的爱》,但奇怪的是,观众们对这首歌毫无共鸣,演唱时出奇的安静,完全没有他们在演唱古巴歌曲时所表现出来的狂热。老太太特蕾莎这晚的表现和前一天判若两人,那个安静的老人一碰到舞台,就好像变身为一匹野驴,自由地嘶叫。
特蕾莎来自古巴的一个音乐世家。她的父亲是亚历杭德罗·加西亚·卡图尔拉(Alejandro García Caturla),一位白人音乐家,同时也是一位律师(后来当了法官),一生致力于创作融合了欧洲音乐和非洲音乐的古巴民族音乐。就像是一个美好的隐喻,特蕾莎正是这种融合的产物——她的母亲是一个黑人,这使特蕾莎的肤色呈现出古铜色的光泽。
亚历杭德罗虽只活了短短 34 岁(1940 年被人枪杀),但他对古巴音乐的贡献无疑是巨大的,他和阿马德奥·罗尔丹(Amadeo Roldán)被称为古巴现代音乐的双子星座,正是他们的音乐创作,把来源于非洲的古巴民间音乐带入现代音乐的轨道。
亚历杭德罗去世时,特蕾莎才三岁,父亲的事情她已经记不得了,但她的血管里,无疑延续了古巴音乐的奔腾血液。

胡里奥特别爱他的妻子,采访的时候还起身过去和妻子相互拥抱安慰之后,才回来继续接受采访。

B=《外滩画报》
J= 胡里奥·阿尔贝托·费尔南德兹(Julio Alberto Fernandez)
T= 特蕾莎·加西亚·卡图尔拉(Teresa Garcia Caturla)
O=奥斯卡·奥迪奥(Oscar Odio)
Y=颜科·毕札科(Yanko Pizaco)

 

B:现在古巴流行什么样的音乐?
J:现在古巴有各种各样的音乐,除了爵士和古典之外,还有新近的流行乐。因为我们设立了很多音乐学院,每个省都有。每年,各个音乐学院都会邀请成名的音乐家去做客座讲师。对各种音乐感兴趣的人都有,我们不止教古巴音乐,各种音乐都教。
B:现在哈瓦那还有很多爵士酒吧吗?
Y:在古巴跳舞的地方很多,到处都是跳舞的地方,随便去一个地方就可以跳舞。特别是跳萨尔萨舞(Salsa)的地方比比皆是。在哈瓦那就更如此了。
B:古巴音乐有一种传统乐器叫 laud 是来自阿拉伯的,那古巴音乐主要是受到哪些地方的音乐的影响?
Y:在打击乐方面,受非洲音乐的影响最大。古巴所有的打击乐器都来自非洲,虽然这么多年它们或多或少都改变了些形状。打击乐也是古巴音乐中最为重要的一种音乐形式,在古巴,节奏比旋律更重要。当然我们用的吉他从源头上讲来自阿拉伯,因为吉他来自西班牙,而西班牙的吉他又来自阿拉伯。
B:现在你们乐队的风格和之前的风格有什么变化吗?
Y:这很难说。当然有些音乐家现在移居国外,会受到很多其他音乐的影响,甚至风格也会改变,但是他们音乐的根在古巴。更重要的是,音乐是跟着听众走,特别是爵士乐。即使我们在古巴演奏,也会由于有外国人在场而调整我们的音乐。外国人想听到的古巴音乐和古巴人想听到的古巴音乐是不一样的。
B:我想问一下两位老音乐家,你们小的时候你们的父母有没有向你们描述过那时候的 Buena Vista 是什么样的?
J:那时候 Buena Vista 城区有很多社交俱乐部(Social Club)。其实在古巴各地都存在着各种各样的社交俱乐部,都是按照职业或者肤色来分的,比如卷烟工社交俱乐部、黑人社交俱乐部,里面都有音乐舞蹈。Buena Vista城区的社交俱乐部以音乐著称,在哈瓦那非常有名,但我不是哈瓦那人,之前只是听说过。我是移居到哈瓦那之后才加入这些俱乐部的。
T: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些俱乐部了。但家里规定我要写完作业才能去。我那时为了能跳舞唱歌,每天都很勤快。有些家庭也规定子女在完成学业之前不能去那些地方。
B:那这么多年了,Buena Vista 这个区域和其中的酒吧有过什么样的变化呢?
T:之前肯定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。但由于专辑和纪录片的成功,这个城区的音乐又重新活跃了起来,街上又开了不少这样的俱乐部。新的音乐人不断投入到老音乐的发掘中。
B:胡里奥、你和康贝·塞康多一起唱了这么多年,你觉得康贝这个人怎么样?
J:我很幸运自己能成为他的合作者。他的名字 Compay Segundo 其实是一个昵称。Segundo 在西班牙语里是“第二”的意思,就是英语的“second”,之所以取这个昵称,是因为他的嗓音太特别了,唱歌和说话完全是两个声音,就好像是另一个人,所以我们叫他 Segundo。在他闻名全世界之前、在 Buena Vista Social Club 乐队出现之前,我就已经和他一起唱歌了。他对古巴传统音乐非常谙熟,他也非常具有领袖气质。只要他一出场,所有的听众就像掉进了他的口袋——这是古巴的一个说法,掉进口袋的听众,就是如痴如醉。他曾是一个卷烟工人。在古巴的烟草工厂有这样一个传统:工人们在工作的时候,有一个人要站在车间里朗读文学作品或者报纸,这个人要坐在比较高的地方。因为那时候还没有广播。康贝的知识面很广,他每天都认真听人朗读,读的东西不止新闻,还有小说、散文、诗歌??
B:“Chan Chan”这首经典歌曲当初是怎么被康贝创作出来的?
J:“Chan chan”描写了他自己在古巴东部早年生活的情景,说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起建造一座房屋。康贝自己曾说:“我是梦到这些旋律的。有一天早上我半梦半醒的时候,听到有人在哼这个曲子,惊醒之后声音就消失了。”他早年在古巴东部生活,听说了这个建造房屋的故事,歌曲里面出现的地名也都是古巴东部的地名。
B:特蕾莎,你对父亲还有印象吗?
T:几乎没什么印象了。但是我知道他的很多事情,因为他在古巴非常有名。他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是古巴交响乐团的指挥,他把欧洲音乐和非洲音乐进行了融合。我在这次演出中会唱一首他的歌曲。
B:古巴政府的音乐政策是怎样的?
O:在古巴,不仅是音乐,所有的艺术都是由政府支持的。我们没有赞助人。我们有 40 多个省,每个省都有大学艺术院校。从古典芭蕾到现代设计,所有的艺术门类都教。学音乐一般要花8年时间才能拿到学位。除了学校之外,还有很多带有艺术课程的小艺术中心,针对普通市民的艺术需求。所有这些都是政府办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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